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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都是性格残疾的人

www.hnce.com.cn    2008年06月27日 10:38    湖南经济网    网友评论
作家是近来的叫法,古代的称呼是文人。说文人作家都性格残疾,这一全称的肯定判断,我用的却是不完全归纳法。我不相信自己的判断错误,实在是我所读过的作家,他们的性格都有着巨大的漏洞。

   

    世界上性格最完备的,全都是搞政治的人;相对应地,性格最有缺陷的,恰都是一群文人墨客。当文人作家碰上政治家,一部好戏就已搭台敲锣了。

    李白是中国古代站得最高的一个文人。恰好李白的性格缺陷最大。年轻时傲慢到了极点,喊出的口号是:以布衣直取卿相。世上的平庸之辈,他压根就没入眼,这比起竹林七贤来还厉害。李白恃才放旷,也是登峰造极。要高力士大庭广众之下帮自己脱鞋,人家是出尽了洋相,他可是挣足了面子。即使是最好的朋友,我们今天翻一下他和唱杜甫的诗,也全不把人当回事,全是自己如何,杜甫只是他不起眼的陪衬。

    绝对的是:现实世界中,没有任何人能容得下李白。即使是做朋友,杜甫也不觉得他是朋友。如果不是在诗文上成就空前绝后,李白几乎彻底决绝到一无是处。世界上恐怕连个针尖大的位置,也不让他占据了立足。李白吹嘘自己如何能安邦治国,事实上他在政治上绝对无能。退一万步,即使他有光华绝世的政治才能,能够挽狂澜于既倒,他那超然傲慢的性格,也要让他的才能全部带进坟墓。但李白是幸运的,至少他的放旷不羁,并没有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;而他文学上的才能,又都淋漓尽致地展示了出来。一切皆因他生在唐朝。

    生在李白的前后,命运就都没那么妙。而这些性格最有缺陷的人,一旦碰上了性格最完备的人,那情况就更大地不妙了。

 

 

    祢衡就是这么个大不妙的人。

    祢衡算得上是三国时期最狂放的文人。以个性、风度而著名于世的建安七子、竹林七贤,比起祢衡来也收敛得多。兵荒马乱之年,白骨露于野外,人的生命往往不值一根草芥,这样的时候,祢衡要展示他的个性来了,一这展就露到了曹操前。

    祢衡骂曹是历史精彩的章节,但今天我们可以肯定,祢衡这骂是毫无意义。作为政治家的曹操,个性起来绝不输于祢衡,但他必须放长远计,用上政治家的谋略,就将祢衡送给了刘表。不想祢衡见了刘表又破口大骂,刘表受不了,卸祸一样将祢衡又送给黄祖。祢衡见了黄祖,还是照骂不误,黄祖是个猛且粗的人,脾气一来,一刀就将祢衡给喀嚓了。

    祢衡为自己的性格缺陷,用小命一条去买了单。祢衡是狂放一如李白,但才能远不及李白的典型。事实上,单就说诗文,曹操的才华就高出其不知几多远。在三国才人辈出的时代,祢衡之才,恐怕连三流也算不上。他显然是没自知之明的人。而且,最要命的是,从历经了三过性格截然不同的政治人物那里,我们已经清晰看到,祢衡是个没有任何信念、信仰、操守的人。他骂人只是一种习惯,一种爱好,一种炫耀,一种标榜,背后没有任何内涵,也谈不上目的。

    一个既没多少才华,又自负得要命,却任何人也瞧不上,又没任何操守,还偏要处处冒个泡来,对身边所见人一顿乱打,这就是祢衡。如祢衡一样的人,放到任何时代,恐怕都是最让人厌恶的。

    有文人比起祢衡来要乖巧些,也收敛些,但个性依然,且恃才放旷,结果情况也不大妙。

 

 

    杨修是三国时代恃才放旷的领军式人物。

    杨修比起祢衡来要有才,而且性格也要收敛。但他照样没能落得下场。

    杨修面对面的是曹操。从猜出绝妙好辞,到一人一口酥,再到门太宽了谓阔,基本上可以判断,杨修在小聪明上是很有智慧,而且善于揣摩人心的人。既然能够猜度出别人的心思,能够未雨绸缪,让许多事情防患于未然,为什么连自己要被杀却猜不到,算不透,看不懂呢?

    终于说到了杨修一个致命的性格缺陷:炫耀小聪明。进一步说:杨修很自得于自己这些小聪明,而且还常常恐天下人不知,自己设下一个谜面,又马上宣布一个谜底,是为了让别人都知道他的聪明。

    这是一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性格,但必须说:杨修正是死在这么一个小朋友的性格上。连曹操选立继承人时,他也去搀和,告诉曹植应该怎么怎么做,最后又有意无意将自己的告诉泄露出去,这存心是将别人当猴子耍。一只猴子将老虎当猴子耍,一旦老虎醒悟过来,猴子的下场是什么?不出意外,惟一的答案是,猴子被老虎一口吞了。

    文人遭遇政治家,结果就总是没下场。如祢衡、杨修,都是直接与政治交锋的人,即使回避,又能怎么样呢?魏晋风度的文人,都躲政治远远地,结果也都避难不了。这是题外话。

    但必须明白:再有性格缺陷的政治人物,比起再收敛的文人来说,他的性格都要完备得多。一切因为:政治就是协调,是平衡各种关系,利益冲突,这要求政治人物需要考虑的方面很多,他必须精确地计算,决定自己何去何从,然后用理性去规范自己。一旦被清醒而规范的理性套上,政治人物的性格就具备了兵来将挡,水来土淹的圆滑。政治人物要杀文人,至少从政治的角度来看,是非杀不可了。

    难道说,文人到了政治家的手里,有时是必死不可的吗?确实是这样。从文人的角度看,有他们的道理;从政治的角度看,他们也有道理。超越文人与政治的高度,站到一个更高的层次,审视时我们会发现,社会运行有它本身的逻辑、规律。大自然既然赋予了文人某种性格,文人的基因里天然就具备了要被毁灭的元素。

    所以:即使是看上去缓和了矛盾,文人与政治人合二为一,也避免不了这种悲剧。而且,这种悲剧的毁灭性更大。

 

 

    南唐后主李煜就是一个文人误入政治场后的悲剧式人物。

    李煜从本质上是个文人,这有他的无数诗文为证。但他却阴错阳差,做了个土皇帝。做了皇帝的文人,骨子里还是个文人。不爱政治爱写作的李煜,一门心思沉迷填词。但这时武人赵匡胤就不甩起他了,三下五除二,派兵杀过来,一伸手就活捉了后主李。

    今天读在赵匡胤折磨下产生的《虞美人》,依然还可读出凄惨与绵长: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?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!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
    与李煜才华比肩的误入政治场的皇帝,还有宋徽宗赵佶。 

    赵佶其境遇与李煜何其相象。被金人俘虏后,徽宗作绝命之作《燕山亭·北行见杏花》:裁剪冰绡,轻叠数重,淡著胭脂匀注。新样靓妆,艳溢香融,羞杀蕊珠宫女。易得凋零,更多少无情风雨。愁苦!问院落凄凉,几番春暮?凭寄离恨重重,这双燕何曾,会人言语。天遥地远,万水千山,知他故宫何处?怎不思量,除梦里有时曾去。无据,和梦也新来不做。

    今天我们读历史,之所以还在凭吊这两个皇帝,无一例外因为他们都是弱者。我曾经说过,中国文化本质上是同情弱者的文化,即使弱者错得一塌糊涂,也因为他们的弱势,而可以得到前所未有的荣誉。事实上稍一想象,李煜与赵佶犯下的滔天罪行,薄薄一本历史,根本叫罄竹难书。至少在他们治下的老百姓,就都因他们的无能,数以十万计地被屠杀掉了。

    温婉绵长、凄惨深切的文人性格,在需要全面、完备的政治性格面前,无一不是破绽与缺陷。当文人性格被拉郎配走上政治舞台,那只能是愁比海长,惨绝无比的大毁灭。

 

 

    因为文人作家都是性格残疾的人,而且要写出卓绝于世的作品,他们又必须坚持这种缺陷,所以在中国,无论是伟大或者不伟大的文人,从走上文人这条路,他们注定一生坎坷。

    坎坷是因为,即使在日常庸俗、世俗的生活中,文人作家的性格也不见得容于世。中国历史上性格趋向与完备的大文人苏轼,也难避世人向他扔砖头。然东坡何罪?独以名太高耳。

    如苏东坡一样做个才能人,在中国是件极端冒险的事。不说枪打出头鸟,就是土堆于岸,也是流必揣之。在中国做领导,真正有才能的领导,最好的,也是惟一的活路,就是假装显得自己外行,或者干脆外行。个人英雄主义的先锋型的领导,既让下级没有超越的路,看不到出头之日,而且又极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。强调集体主义与团体意识的中国,本质上是一种扼杀个性的文化,而文人从本质上说就是个性化的产物。这种极端而尖刻的矛盾,惟一的调和出路就是,个人服从于民族文化。所以,中国的文人学士,他们的人生经历,无一例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生出角来反怕羊。在强悍的文化积淀面前,任何强悍的个体,只能低头。

    个性的自由与解放,个体独立意识的肯定与被承认,每一个独立个体都得到尊重,这是文人作家得以正常,而不是扭曲地生存的最大的前提。

    是的,大自然既然赋予了文人某种性格,而这种性格恰好又是存在巨大缺陷的,文人的基因里天然就具备了要被毁灭的元素。关键正是,如果社会不存在毁灭的文化为基础制度,哪怕狂狷如祢衡,也不会被政治强行非难。

    然而,文人的归文人,政治的归政治,这一天到底还有多远呢?

  • 稿源:湖南经济网
  • 作者:徐志频
  • 编辑:唐继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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